别总把中医跟养生联在一起!

原标题:出身中医世家是幸运,更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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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9-08-23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8版 作者:胡文昕 胡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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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医绝不只是用来养生的

时光荏苒,世事变迁,无数的人与事都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中,但总有一些闪光的瞬间会被后人留念,并永久传承下去。我的外祖父胡黎生的经历是一辈人的努力拼搏,展现的是一代人的闪光缩影。

图片说明:魏氏伤科第三代传人李飞跃用传承百年的手法、药物为患者治疗腰椎间盘突出、膝骨关节炎、颈腰痛等现代病。

石仰山出身于中医世家,但从医却不是他最初的志向。上高中时,石仰山热爱的是体育,若不是父亲竭力阻拦,恐怕他就奔着体育学院而去了。

志在学医 功到自成

说起魏氏伤科,“老上海”们或许记得广慈医院
(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的草坪上,清晨沐浴于阳光下,身著白大褂练功的“武林医生”。这是魏氏伤科传承百年、手法精准的秘诀之一,祖祖辈辈以武治病堪为传奇。

父亲反对的理由很直接:你是家中唯一的儿子,家族的医术要靠你来继承。

外祖父出身于六代中医世家,家中世代单传,只传长子长孙。外祖父自幼秉承家学,随其父亲、祖父习医。在研习中医经典古籍过程中,外祖父认识到要成为中医大家,需要更好地理解和掌握古籍中蕴含的至理,要做到融会贯通就要有深厚的文学底蕴。

“他们打拳,我打滚。”瑞金医院伤科医生施荣庭笑言,从小跟随父母在医院长大,对从医产生向往。如今,他是魏氏伤科第三代传人之一。

石仰山要继承的家族医术,就是曾被誉为“江南伤科第一家”的石氏伤科,而他的父亲正是老上海家喻户晓的名医石筱山。

外祖父于上世纪40年代初就读于北平中国大学文学系。1943年,外祖父在江苏省徐州市经考试取得了中医师证书,随即悬壶应诊;1946年移居吉林省长春市,开设胡氏接骨诊所。1949年后,中医师证书可以以旧换新,但他坚持于1949年参加了由东北人民政府卫生部举行的新中国首次医务人员考试。由于考试严格,中医外科仅通过了八名,外祖父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取了中医师证书。

1925年,魏氏伤科奠基人魏指薪带着祖传医术从山东来到上海打拼。历经近百年传承发展,魏氏伤科的金字招牌名扬海内外,位列沪上“伤科八大家”,入选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石仰山至今记得,解放前父亲所开的诊所几乎每天都要接诊三四百人,其中还有不少是特意从外地赶来,半夜就在门口排队的。

助力教育 敢为人先

如今,魏氏后人大多依旧行医,中医流派传承百年香火依旧并不容易。魏氏后人说,出身中医世家是幸运,更有责任,“没理由不以十二分的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

正骨疗法是石氏伤科的绝技之一。那年,京剧大师盖叫天来沪演出,在表演一个翻滚动作时,突然“咔嚓”一声,腿骨折了。盖叫天强忍疼痛,应势做了个“金鸡独立”,观众丝毫没有察觉,一片喝彩声。但大幕落下时,盖叫天一头栽倒在地。

在行医过程中,外祖父见到诸多患者在损伤的第一时间,由于缺少专业的骨伤医生而没有得到及时、恰当的诊治,以致延误病情。自古中医的传承是以师承和家传的方式,这在某种程度上局限了中医人才的培养,成了中医传承中的掣肘,阻碍其快速发展,对此,外祖父深感遗憾。

“制药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戏才演到一半,这可怎么是好?赶紧请来石筱山。仔细触摸后,石筱山当即判断是胫骨骨折。在接下来的短短几分钟里,他娴熟地完成了断骨整复、消减肿胀,并以小夹板暂时固定。效果可谓神奇,大幕再启时,盖叫天又精神抖擞地站在观众面前。

1955年,吉林省中医进修学校成立,这标志着吉林省中医药发展进入了“学院派”的全新时期。为了使中医骨伤科技术得以更好地传承和发扬,外祖父突破传统的中医传承方式,接受了吉林省中医进修学校的聘请,成为吉林省中医骨伤学专业教育的开拓者,同时也是该校骨伤科第一位授业教师。

“祖辈没有给我们留下万贯家财,却留下了最宝贵的财富——为人治病的本领。”施荣庭说起外祖父魏指薪,最佩服他的一双手,摸到哪,就知病在哪。从前,诊病检查手段很少,全靠医生一双手去摸,手摸心知,再行复位,往往立竿见影。

“谁说中医治不了急病?”石仰山告诉记者,从他曾祖父那辈起,为急诊病人正骨疗伤的绝技就代代相传。

当年外祖父给学生授课时没有教材和讲义,便以《伤科补要》《伤科大成》《医宗金鉴》等中医经典著作为蓝本,结合家传及自身多年行医积累的宝贵临床经验,自编教材《中医伤科学讲义》《中医正骨学讲义》,以此开展教学。此讲义也成为日后编写中医骨伤科教材的蓝本。在外祖父早期教过的学生中,即有后来成为国医大师的任继学、刘柏龄等大家。

魏指薪祖上二十一代行医,育有三女:魏淑英、魏淑贞、魏淑云。后辈回忆,魏指薪从不把女儿当温室里的牡丹,要求她们在完成学业之余,在家中攻读古文、医书。

石仰山的曾祖父石兰亭,曾是清朝末年威震江南的镖主,由于干武行的人时常伤筋动骨,石兰亭便将武术与医术相结合,积累了一套治疗跌打损伤的独特经验。1880年,石记镖局解散,石兰亭举家从无锡迁往上海,挂牌开设了一间诊所。就此,融传统武术正骨手法与中医内治调理方法于一体的石氏骨伤学派,开始了其130余年的绵延与传承。

外祖父从事医、教、研工作近60载,为全国名老中医、骨伤科专家、吉林省中医药科学院终身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全国首批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创建了吉林省中医中药研究院骨伤科和骨伤科医院,兼任骨伤科医院院长,在吉林省中医药界德高望重,久享盛誉。

伤科的主要业务是接骨,要得心应手地治疗,医者还须有一定臂力,所以,他们在学医过程中还要习武——动态练踢腿下腰,静态练固定姿势,而后练“十路弹腿”,再后练少林拳术。“我们开练时,父亲随时纠正姿势。如果两次纠正仍未达到要求,父亲或当众训斥,或用力敲打姿势不正的部位,让你永远铭记于心。”子女们随父习拳练武,每天早晨五点钟起床,风雨无阻。

解放周末:您从医已有60年了,作为新一届“国医大师”,您怎么看中医的发展现状?

深耕骨伤 传承岐黄

临床上,魏指薪更是严格要求。“当骨折脱位病人复位时,作为父亲助手的我们,先要站好各自位置,而后根据他的指令向各个方向用力,务必一次成功。如稍有疏忽,就会受到父亲呵斥。”子女们感慨,父亲的严格要求是出于他对病人的高度负责。

石仰山:不要叫我大师。我就是个医生,一个吃中医这碗饭快一辈子的医生。中医的发展近年来受到了国家越来越多的重视,我心里很高兴,但也有些忧虑。

中医治疗骨折及关节损伤的精髓在于整复手法及夹缚固定。胡氏整复手法要求“轻、捷、稳、准”,在整复骨折与关节脱位时从不用麻醉剂,患者知痛,复位已成。1984年12月11日《长春日报》刊载了一篇题为《胡老伸手拽骨折好得快》的文章。胡氏系列夹板在治疗骨折及关节损伤方面独具特色,符合生理解剖特点与动静结合的原则,外固定后使患者感到轻便舒适,正体现当今提倡的“简、便、廉、验”的医疗服务理念。

这一点在制药时也可窥见一斑。炮制祖传中药时,魏指薪总是一丝不苟,要求自然铜研末一定要醋淬七次,巴豆制霜务必用纸将油压尽,煎熬伤膏药要老嫩适度,以保证药的性效。他常说“制药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解放周末:中医发展中的哪些问题让您忧虑?

外祖父治学严谨,对患者认真负责,对学生、弟子们要求严格。有一次一位弟子给患者打夹板有误,他便将夹板拆下摔在地上,但转瞬又亲手示范,演讲要领。在严师督导下,学生、弟子们岂敢有丝毫的大意。诸如此类故事不胜枚举。

“魏氏伤科”很快在上海打出名气。大姐淑英后来与门人施家忠结为夫妇,小妹淑云与门人李国衡结为夫妇,“魏氏伤科”又被称为“翁婿诊所”,传为佳话。

石仰山:这几年打着“中医养生”旗号的伪大师一个接着一个,再加上一些商业广告的误导,让老百姓对中医产生了一些误解,比如,总把中医和养生联系在一起,以为中医就是用来养生的。

外祖父对骨伤疑难重症遣方用药尤为独到,“胡黎生系列接骨中药”荣获1986年度全国中医药重大科技成果乙级奖,为当时全国唯一的治疗骨折按辨证三期分治的系列中药,属国内首创。他终身致力于中医骨伤科学的临床与研究,指导带教高徒、学生及助手们撰写并发表胡氏正骨学术经验论文百余篇,在学、医、教、研各领域硕果累累。2008年,在外祖父去世八周年之际,吉林省中医药科学院授予其“终身成就奖”。

严师在上,却对病人温暖有加

《黄帝内经》上说:“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治未病”,现代人可以把它理解为“预防保健”,这三个字传递的是中医的一种理念、一种境界,但中医绝不只是用来养生的。

值外祖父百年诞辰之际,追思他的心语:“我愿为人梯,让后人踏着我的肩膀,继续发展中医的骨伤科,把自己的临床经验传给后人,为中医骨伤科事业的发展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彰显了老一辈中医人无私奉献的心声,已成为我们后辈坚持研究整理胡氏正骨学术思想,传承中医、弘扬岐黄、薪火相传的动力源泉。

如今,魏氏伤科已传至第三代。瑞金医院伤科主任李飞跃是魏家第三代十一个子女中最小的一位。李飞跃记忆中的外祖父魏指薪豪爽好客,有山东汉子粗犷的一面,但作为医者,始终对病家怀有十二分的耐心,从不红脸。

另外,还有不少人只看到中医能调理一些慢性病,就把中医当成西医的一种辅助疗法。这些都是对中医的误解。

“病人以生命健康相托,是对医者最大的信任,我们没理由不以最大的努力、十二分的认真去对待每一个病人。”子女印象中魏指薪是严师,却对病人温暖有加,病人提什么问题,他都不厌其烦地倾听,仔细解释。而在旧社会,伤科疾病常由斗殴引发,这些病人在就诊时往往还各执一词,纠缠不已,魏指薪既为他们治病,又当调解员,甚至给他们免费医治。

解放周末:现在遇到大病尤其是急病时,好像很少有人直接去找中医看病。

他的侠义心肠更见于日常。因魏氏伤科医术精湛,邀诊的达官贵人不少,魏指薪对待不同阶层病人一视同仁。
“父亲诊业鼎盛时,每天就诊病人约400人,出钱挂号的仅占半数,另半数减半收费或免费。父亲收入并不高,但在他的医德天平上,砝码总往道义倾斜。”女儿魏淑英回忆,新中国成立初期,三轮车是重要的市内交通工具,全市三轮车工人很多,他们收入低,受伤却多,魏指薪对此深表同情,除诊治免费,每日清晨赠送伤膏100张,还在诊所门口为他们提供茶水。

石仰山:其实中医自古就发展出了十三个科,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眼科、耳科……几乎无病不治。对于现在的不少疑难杂症,中医也累积了不少治疗经验。

因乐于助人,魏指薪结交了不少文体界朋友。一次京剧武生梁慧超在天蟾舞台演出,不慎摔伤。魏指薪正在看戏,看出他受伤的严重性,立即赶到后台用手法为他复位。想不到次日,各报将此情节作为新闻登载,魏指薪与梁慧超也因此成了好友。此前,电影表演艺术家赵丹的女儿赵青在文汇报发表
《我和爹爹赵丹》一文,也提到伤科名医魏指薪为其治疗腿伤的情节。

解放周末:许多人并非不相信中医能治病,而是要找到好中医、找对中医似乎很难。

“他乐善好施,没挣得多少钱,却活得很快乐。”施荣庭说,外祖父除了教与医术,更教如何做人,这成为后辈日后为人、为医的基本信条。

石仰山:确实如此,老百姓之所以对中医有这些误解和我们现在的中医队伍良莠不齐也有很大的关系,以致给人感觉中医“看不好也看不坏”,那只能用来养生、用来调理。

无私传技,盼本领造福世人

要让老百姓真正相信中医,我们搞中医的人首先要自尊,要自信,更要下功夫,把病看好。

走进瑞金医院魏氏伤科门诊,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魏氏伤科第三代传人们用流传百年的手法、药物为患者治疗腰椎间盘突出、膝骨关节炎、颈腰痛等现代病。魏氏伤科也成为为数不多依旧活跃的伤科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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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与其他古老中医流派不同,魏氏伤科在一家西医为主的综合医院里绽放光彩,也堪为美谈。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魏氏伤科与鼎鼎有名的石氏伤科、施氏伤科等并称沪上
“伤科八大家”。1955年,魏指薪在积极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思想指导下,放弃私人诊所,率全家进入上海第二医学院
(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及其附属广慈医院
和仁济医院工作,在这两所医院创建了中医伤科,并将祖传秘方无私奉献给国家,毫无保留地将治伤经验传授给学生。

二、 只会用西医的方法诊断,开药时加上点中药,就是丢了中医的魂

1958年,上海市伤科研究所成立,魏指薪是该所首任副所长之一,与瑞金医院骨科名家叶衍庆合作,悉心研究中西医结合骨伤科业务,以现代科学方法研究魏家家传秘方和治疗手法,把魏氏伤科上升到中医骨伤科学术体系,编写出版了大量论文、专著。

在没有X光机的年代里,骨伤科医生为患者治疗都靠“手法”,即用双手触摸患处,以判断骨伤的位置与程度。

如今,魏氏的学生除在瑞金医院工作外,还活跃于山东、河南、四川等十多个省区市,多已成为医疗业务骨干。魏氏后人大多继承伤科祖业,在各自岗位上发挥作用,服务病家。而大家始终不忘的是老先生的临终教诲:
“一定要多学习,多看书,善于总结临床经验,注意培养人才,不可满足现状,要把中医伤科推向更高水平。”

石仰山把石氏伤科的诊断手法称作“比摸”。“摸”,即对应中医“望闻问切”中的“切”字;“比”,则是通过细细比对患处和正常部位的不同,做进一步分析判断。

无私传技,只盼本领造福世人,一个家族的教养与作风就这样在无形中影响着后人的内外品质,成为他们为人、为医的指南针。

“比摸”之后,再靠医生的双手将骨折处复原并进行绑扎。通过多年实践,石仰山将祖传绝技概括为“拔伸捺正、拽搦端提、按揉摇抖”十二个字,这十二种手法可以根据病人的不同情况,灵活使用。

四两拨千斤的神韵,是这些手法共有的。在没有麻醉技术的年代,整个治疗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力求医书上所说的“患若知也骨已拢”。

虽然早已自成体系且盛名远播,但石氏伤科从来不拒绝现代技术。上世纪50年代,石筱山就率先将X射线诊断引入中医伤科治疗中,使其与传统的“比摸”手法结合。

但X光片的出现,并不意味着传统手法已无用武之地。石仰山一直坚持,“比摸的传统不能丢”。

多年前,一位腿部跌伤的患者慕名来黄浦区中心医院找石仰山,他说自己跌伤后拍过X光片,没有发现异常,被医生诊断为软组织损伤。但不知为何,疼痛始终不减。经过仔细比摸,石仰山认为患者其实有轻微的骨折。果然,换个角度重新拍片后,片子验证了石仰山的判断。

解放周末:近年来,中医与西医的高下之争从来没有停止过,甚至其中还夹杂着“废弃中医”的声音。

石仰山:我看没有必要争高下。中、西医看似都是医术,其实承载着中西方不同的文化思想,各有所长。

中医最大的特点是把人视作一个整体,虽有十三科之分,但道理都是相通的。以前病人来看病时基本是不分科的,比如我们家开的是伤科诊所,但骨折的病人也会有胃不舒服,也会头疼脑热,医生都要给他看好。

这种“整体观”也表现在具体的治疗思路上。中医和西医虽然对“骨折”的叫法是一样的,但中医认为病人虽伤在骨,但体内的气血也会因此失去平衡,因此不仅要从外入手、接骨固定,还要从内入手、调理气血。

解放周末:现在不少中医医院在科室的设置上受到西医模式的影响,也把科目分得很细,这会影响您说的整体观吗?

石仰山:这确实是个值得注意的现象,一旦分科过细,脱离了整体观,就会背离中医之本。

在整体观的基础上,中医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重视“个体化”。一个好的中医绝不会“千人一方”,只有辨证施治,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

解放周末:现在中医医院都引进了西医的诊断设备,找中医看病也要做许多和西医医院差不多的检查,您怎么看?

石仰山:我从来不排斥中医使用现代化的科技手段,比如X光机、CT机,它们能帮助骨伤科医生更好地理解骨折的原理。我也一直主张中医学生要学些西医知识,但归根到底是要为我所用,中医的魂不能丢。

解放周末:怎样才算“为我所用”,而不是“丢了魂”?

石仰山:就是中医思维和方法不能被西医转化。如果只会用西医的方法检查,用西医的思维诊断,开药时加上点中药,这就是丢了魂。

解放周末:您觉得中医与西医能真正做到有机结合吗?

石仰山:我相信会有这么一天,两者真正做到取长补短,共同造福病人,而不是一方取代另一方。其实,我身边就有不少西医朋友,他们在钻研自己领域的同时,也通晓一些中医,在治疗时会运用中医思想。而像我这样搞了一辈子中医同时也熟悉西医常识的人也不少。到了一定的境界,你就会发现中、西医可以融会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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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活的东西”是中医的精华所在

父亲为患者诊治时,都要求石仰山端坐在一边,边看边学、抄写药方。而每到晚饭前,父亲必会检查他一天所学,但凡有问答不出,就会吃一只“麻栗子”。

除了亲自教授,父亲还请当时著名的中医专家黄文东收石仰山为弟子。于是,石仰山白天跟父亲学习临床经验,晚上到黄文东家里学习医学理论,回家后再继续攻读卷帙浩繁的医学典籍,直至夜阑人静。

石仰山至今记得:“有一天上午,我抄方时不知怎的睡着了。父亲当着满屋子病人的面,给了我当头一击,把我从睡梦中敲醒,这只‘麻栗子’令我终生难忘。让我面对病人时,不敢有丝毫懈怠。”

在学习医术的同时,石仰山也耳濡目染父亲的医德医风。“过去来看伤科的,大多是底层劳动人民。遇到家境贫寒的病人,父亲时常会免费施诊给药。”

说到这里,石仰山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略有些泛黄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地址和电话,那都是老病人的联系方式。84岁高龄的他,说起这些病人时,依然能够记得他们的大致病情。

上世纪90年代,担任黄浦区中心医院院长后,石仰山既要做行政工作,又忙于为病人治疗,积劳成疾的他因肺病被摘掉了一半的肺叶,即便如此,他还始终牵挂着病人,甚至为路远不便的病人上门换药。

解放周末:许多老中医的绝学都源自于家传,因而有人认为,要把中医的精髓真正传承下去,就应该采用师带徒的方法,对此您怎么看?

石仰山:你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中医人才的培养。我认为要培养出优秀的中医接班人,应该走中医学校的基础教育与师带徒相结合的路。

解放周末:这条培养之路,可以结合两种方式的各自所长。

石仰山:学校教育是打基础的,不可或缺,但学好基本功后要想再提高,就需要跟着老师慢慢体会和积累。比如,跟着老师抄方,就是一种很好的学习。中医讲究辨证施治,同一种病在不同人身上所使用的药物可能不尽相同,一张药方里各种药物的配伍也大有讲究,诊病的思路、用药的拿捏又体现出不同流派的风格,这里面有很多“活的东西”,往往是无法落到书本上,也很难在课堂统一传授的,只有在实践中跟着老师慢慢去领会。

解放周末:而这些“活的东西”恰恰是中医的精华所在。

石仰山:对,这些中医的精华需要在学校教育的基础上再通过师带徒的方法传承下去,否则我们这些老人的经验就要失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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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医的传承不能过于封闭,一定要与时俱进

整整10年的时间,石仰山根据父亲口述,将石氏伤科的要义整理成一本20万字的《石筱山医案》。

多年后,石氏伤科被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而这份重要文献曾在“文革”时险些毁于一旦。“那时候,家里收藏的医学经典统统都被当作‘四旧’一扫而光,我也被关进了牛棚,只有这本医案被我东藏西藏,保留了下来。”石仰山说,“这不仅是我们家几代人的心血,更是一份民族遗产,说什么也不能把它丢了。”

为了这份民族遗产,到黄浦区中心医院工作后,石仰山带领弟子邱德华等人成立了石氏伤科研究室,师徒们对石氏伤科的历史渊源、理论体系、经验秘方、导引手法以及外敷药的剂型,进行了系统梳理与总结,出版了十余本书籍。

传承的同时,石仰山还对祖传的“三色敷膏”进行了大胆改良。三色敷膏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对风湿和关节酸痛非常有效,但因为是由麦芽糖调制而成,到了夏天敷药容易随着糖分的融化黏在衣服上。经过几十次的研究,石仰山最终与上海中药三厂合作,运用从日本引进的“巴布氏剂”加工工艺,研制出了新一代的骨伤外敷新药,不仅保留了祖传经典的疗效,还使其更为方便耐用,广受欢迎。

近年来,随着现代人颈椎病、腰椎病的逐渐增多,石仰山又根据祖传的经典药方,创制了椎脉回春汤、逐痰通络汤等行之有效的中药方。他还带领学生建立多个课题小组,对石氏伤科其他药物进行研究和开发,并在医院开设了颈椎病、腰腿痛、骨质疏松症等多个特色门诊。

种种继承与创新之举,使石氏伤科始终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其130余年的传承之路成为了中医流派传承发展的范本之一。

解放周末:作为一个海纳百川的大都市,上海自开埠以来曾吸引了54个中医流派在这里发展生息。可如今,其中17个曾名震一时的海派中医流派已经失传,还有11个正濒临断代失传,像石氏伤科这样依然生机勃勃的流派可谓屈指可数。在您看来中医流派的传承有哪些“秘诀”?

石仰山:包括石氏伤科在内,上海曾云集了“伤科八大家”,现在只剩下4家,真的很可惜,当然这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我觉得一个中医流派能否长久流传,首先靠的是它的看家本领,随着时间的检验是不是真的有疗效,是不是能给病人看好病。在此基础上,每一代人都应当把传承上一辈的心血当作自己的责任,我们传承的不仅是自家的医术,更是民族的文化,这就是石氏伤科的经验。

解放周末:作为石氏伤科的第四代传人,您的同辈以及下一辈传承人中还不乏外姓同门,不拘泥于“传内不传外”的老规矩,也是中医流派得以发展壮大的原因之一吧?

石仰山:是的,从我父亲开始,石氏伤科就收了不少外姓学生。而大多数中医流派坚持只传直系子女的传统,一旦有人没有子承父业,或选择了出国,流派就会逐渐衰落。所以,中医的传承不能过于封闭,一定要与时俱进。

时代在变,疾病谱也在改变,传统中医只有不断适应新的环境,满足病人的新需求,才能不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